《千里江山图》,一幅形势大好的“政治献金图”?(之二) 2018-03-22 10:49
全文共3569字 | 阅读需要9分钟 他是用才华和芳华的代价,阐释了他的人生况味,也阐明着一个逻辑 当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他的脸上时,他的生命却在人生最炫丽的时刻,嘎然而止…… 关于他的死,惜墨如金的历史,同样语焉不详。 清人有声有色地描写道:王希孟绘成此画时年仅十八岁,由于过度地刻苦、勤奋损害了他的身体,二十出头就英年早逝,令世人扼腕叹息! 这是其中的一个版本,是在讲述一个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的悲情故事。 半年来,王希孟的小宇宙一直处于持续爆发的状态。他用自己的全部生命能量来制造这种艺术的辉煌。 王希孟用自己的全部生命能量来制造这种艺术的辉煌 由于用力过猛,用情太专,当王希孟捧出《千里江山图》时,已经快要耗尽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滴血。半年的努力,严重地损伤了他的健康,最终葬送了这位天纵英才的身家性命。这种自毁长城式的勤奋,哪里是鸡血,简直是狗血。 老舍先生说过:“爱什么,就死在什么上。”这样的努力,肯定活不长。 果不其然,丹青不负少年头,丹青也要了少年的命。 另一个版本,则要血腥得多。因为他从艺术的领域,跨进了政治的雷区。 徽宗政和三年,呈《千里江山图》,上大悦,此时年仅十八。后恶时风,多谏言,无果。奋而成画,曰《千里饿殍图》。上怒,遂赐死。死时年不足二十。 ——《北宋名画臻录》
史料的真伪与否,今天已经难以辨别。它活灵活现,有声有色,似乎是亲临现场的目击证人。它捕风捉影,添油加醋,又有点合理想象的小说家言。 但绝非空穴来风。 从王希孟留下不多的雪泥鸿爪中,我们还是隐约地发现了这位艺术天才涉足政治的蛛丝马迹。皇帝大佬的青睐、呵护、培养,是无形的政治资本。天子门生这种通天的师承关系,对年轻的王希孟而言,将意味着什么? 心雄万里,方有千里江山。 心雄万里,方有千里江山 你懂得,而身临其境的王希孟,自然也不糊涂。他耳闻目睹的蔡京、高俅,都是身边成功的案例。在早熟的机制下与催熟的空间里,年轻的王希孟,凭着他的聪明与敏感,自然会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宋徽宗好大喜功,粉饰太平,在他留存的290多首《宫词》中,不乏夸耀自己的诗篇——文治武功如何了得,宋朝帝国如何强大。他甚至把自己统治后期,那近乎危机四伏,民不聊生的末世,涂抹成一个国泰民安、歌舞升平的世界。 一旦皇帝定了调子,需要制造出一种帝国繁荣的幻觉,那么,被豢养的文人墨客的那帮文学侍臣和翰林待召,便心领神会,便有了前进的方向和力量。 大家都仿佛服用了兴奋剂和致幻剂。 于是,词臣纷纷奉命进诗。诗曰:“四海熙熙万物和,太平廊庙只赓歌。”用词、腔调、风格和内容都顺着皇帝的调子一路向前。 用词、腔调、风格和内容都顺着皇帝的调子 于是,宣和画院里,一个年轻人凭借一股蛮劲,以及对自己的狠劲,将整个身心调动起来,把生命熔铸其中,适时地推出了《千里江山图》…… 十八岁的王希孟,他的小机心,比千里江山还大。 这幅《千里江山图》,既是个人内心情绪世界的投影,也是一幅大宋王朝政治生态的映射。 或者说,作于政和三年(1113年)《千里江山图》,究其实,是王希孟奉旨创造的江山——尽管此时的北宋帝国,早已江山飘零,大厦将倾。 一幅《千里江山图》,原来是旨意的产物,是一派形势大好的“政治献金图”? 所以,当《千里江山图》画成之后——又获“嘉之”——此画自然赢得了宋徽宗的高度评价。 至此,王希孟本来应有一个非常好的预期,但其结果却比狗血更狗血。 王希孟毕竟年轻,官场的历练少,不够老到,犯了政治幼稚病。两年之后,他的思想观念,发生了革命性转变。由一个鼓掌的人,转化为一位谏言者。他把手中画笔变成了武器,愤而成画,叫做《千里饿殍图》。 此幅《千里饿殍图》为贯穿电视剧《天下粮仓》全剧的长卷。作者朱仁民 这次,王希孟就没有先前那么多的好运气了。《千里饿殍图》不仅毁了他的政治生命,而且还要了他的身家性命。 另又记载: 时下谕赐死王希孟,希孟恳求见《千里江山图》,上允。当夜,不见所踪。上甚惊疑之,遂锁此图与铁牢,不得见人,而封天下悠悠之口,此成千古迷踪,可叹世人不得而知也。
《千里江山图》和《千里饿殍图》,王希孟的这两幅图,曾经让宋徽宗一“悦”一“怒”。而这两幅图合二为一,互为表里,相与映照,互为影像,才是徽宗王朝真实的摹写与映像。 “上怒”,可不是玩笑,它一定是雷霆万钧,后果很严重…… 据说死亡有一万扇门,谁都不知自己在哪扇门前谢幕。王希孟人生谢幕的两种版本,一是累死,一是赐死。总之,都指向一个归途:死! 死亡有一万扇门,谁都不知自己在哪扇门前谢幕 王希孟是用才华和芳华的代价,阐释了他的人生况味,也阐明着一个逻辑:这个混蛋体制,要么让你成为它的一部分,要么它灭了你。 艺术是世界的晴雨表,“献金”是有人需要“贴金” 宋徽宗究竟需要什么,我们还可以从他频频改换的年号中,窥得一斑。这位在位26年的皇帝,总共用了6个年号。 封建帝王的年号,是帝国的商标,也是皇帝的标签。它概括着时代的主题,代表着国家观念,也体现着皇帝的执政理念。皇帝标榜什么,追求什么样价值观,都可以通过自己的年号,昭告于朝野天下,传递给人间世界。 【建中靖国】意为“建立中和安定国家”。 【崇宁】意为“尊崇熙宁新政”。 【大观】意为“非常中正达观”。 【政和】意为“政事和顺稳定”。 【重和】意为“天下双重和顺”。 【宣和】意为“天下疏通调和”。
总之,年号的深意存焉。它携带着浓厚的政治信息,具有强大的政治功能。 皇帝需要什么,于是就有了什么。就像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一样。 于是,文学弄臣的献媚诗,主题表达毫不隐讳。宣和画院的献金图,政治意蕴十分明显。如此之多的献媚诗和献金图,都集中出现于徽宗一朝,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艺术是世界的晴雨表。那么多的人纷纷“献媚”“献金”,还不是有人需要“贴金”嘛。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皇帝的喜好,将深深地影响着一个时代的风气,甚至决定着一切。 作为政治献金图的《千里江山图》,艺术上,它契合艺术家赵佶的美学追求。政治上,它追随着皇帝宋徽宗的政治理念,它契合皇帝的旨意,言徽宗所未言。 这幅政治献金图,多么切合时代的主旨。从这个意义上讲,它隶属于上层建筑。 事实上,宣和画院作为北宋重要的文人墨客,配合徽宗的政治需要,出品政治宣传画,也是它义不容辞的职责。同样的道理,王希孟创作这样的一幅画,也是他责无旁贷的工作。 以此视角观察,我们还可以“看见”另一幅杰作,这就是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 《千里江山图》与《清明上河图》,在徽宗一朝,一唱一和。一个挥洒着色彩,一个舞动着线条。一个是山水景观画,画的是天地浩然气,大开大合。一个是人物风情画,画的是市井风俗图,大俗大雅。一个是居高临下的上层高雅,高度的士人化,弥漫着文人阶层的书香。一个是平易近人的人间万象,广泛的世俗化,升腾起瓦舍勾栏的烟火。 青绿山水符合皇家和贵族的喜好,浓重的青葱和辉煌的金碧所投射出来的富贵气质是皇家审美趣尚的集中体现。……而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则是徽宗时期画院山水画创作在北宋画院审美意趣上的直接而典型的体现。 ——《中华艺术通史》总主编 李希凡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千里江山图》浓艳斑斓,富丽堂皇;《清明上河图》铺张扬厉,工稳细致。 尽管二者雅俗分途,格调不一,气味不投,是艺术审美的两极。但在表现宋徽宗所倡导的帝国美学时,却异曲同工,高度一致。两幅长卷仿佛是帝国宏大的航拍图,将北宋帝国的奢华气质,以各自擅长的艺术特点和言说方式,在长卷上创造着堂哉皇哉的繁华。 帝国需要与之相匹配的美学。从秦始皇的阿房宫,到汉代的未央宫,明清的紫禁城,再到古罗马建筑群,无不体现时空伟大性的帝国美学原则。 从秦始皇的阿房宫……到古罗马建筑群,无不体现时空伟大性的帝国美学原则 北宋,一个大厦将倾的帝国,更加迫切地需要。这哪怕只是纸上的繁华。 皇帝宋徽宗需要制造一种舆论,一种虚幻的假象,以满足他对于帝国江山的想象。于是,两幅精心绘制的《千里江山图》和《清明上河图》,便适逢其时、恰到好处地恢弘亮相了。 《千里江山图》和《清明上河图》正是虚弱帝国的形象代言,是精致艺术、帝国美学和皇帝意志相匹配的产物。二者相得益彰,不约而同地营造着皇家的气象和帝国的意象。同时,也制造出一种北宋帝国强大的幻觉,制造了徽宗一朝虚假的繁荣,成为那个时代最大的形象工程和政绩工程。 两幅政治献金图,不过是替宋徽宗及其北宋帝国制造幻觉的政治海洛因罢了。 缺什么,才呼唤什么。 “政和”“重和”“宣和”,这些为帝国贴金的商标标签,《千里江山图》和《清明上河图》,这些为帝国招魂的形象代言,都已经掩饰不了北宋帝国严重的肾虚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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